本报记者 吴铎思 本报通讯员 叶琳艳
屈起右腿，侧身顶住患者放在膝头、布满老茧的拳背，陈桂平左手捏着输液针柄，缓缓刺入拳背上的静脉血管……
“刘大爷，这几天闷热潮湿，您的慢支伴肺气肿可千万要注意，别贪凉。”陈桂平熟练地单手将医用胶布按压平整，调好滴速。70岁的患者刘德俭喘着粗气，点了点头。
给患者输完液后，陈桂平坐回桌前翻看就诊记录——87岁的梁满英老人此前因肺炎来就诊，打了5天吊针，今天该回访情况了。
陈桂平正在整理新入库的药品。叶琳艳 摄
在江西省吉安市青原区新圩镇新圩村卫生所，陈桂平如往常一样忙碌着。
3岁那年，陈桂平冬天烤火时意外烧伤，被截去了右臂。然而，他没有向命运低头，而是坚持走上了从医路。这些年，陈桂平被授予“全国优秀乡村医生”“全国岗位学雷锋标兵”“全国自强模范”等荣誉，他坦言：“乡亲们的信任，是对我最高的褒奖。”
独臂实习生苦练“一针见血”
1994年，17岁的陈桂平初中毕业。
家里四代行医，从小看着长辈给人看病的他，也萌生了当医生的想法。可跑了好几家卫校，人家看见他空荡荡的右袖管，都直摇头。陈桂平没有认命，几经辗转终于考入了南昌一所卫校。两年半后，他回到新圩镇卫生院实习。
刚实习时，陈桂平意识到，一只袖管空着，想让患者放心把胳膊伸过来，就得拿出点真本事。于是，他买回几十个针头和几瓶生理盐水，关起门，把自己变成了“第一个病人”。
正常人右手持针，针尖斜面朝上，顺势刺入；他用左手，得把手腕拧过来反向使力。一开始深浅拿不准，手背、脚背被他扎出一片青紫。
两个多月后的一个深夜，卫生院来了一个高烧不退的患儿，需要打头皮针。孩子血管细，加上哭闹、挣扎，不好上手。陈桂平走到跟前，弯下腰，右臂护住孩子的头，左手捏稳针柄，慢慢推进。一针就回血了！患儿家长竖起大拇指：“一只手，‘一针见血’，好手法！”那一刻，陈桂平心里比吃了蜜还甜。
实习期间，陈桂平得到了卫生院的认可，他激动地带着写有“表现优秀”的实习证明返校。这一次，他用自己的左手，从命运手里扳回一局。
1996年，顺利完成学业的陈桂平回到乡村，个人卫生所如愿开张。
16辆自行车，12万公里行医路
卫生所亮出招牌没几天，陈桂平就买了一辆自行车。他每天练习单手骑车，田埂路、石子路、上坡下坡，已经记不清摔了多少次跟头。从那时起，一个药箱、一辆自行车，成了他出诊的全部行头。
“陈医生，我家孩子发烧了，你能过来看看吗？”“陈医生，我老伴的高血压药吃完了，麻烦你再给开点。”在新圩村，村民们有个头疼脑热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桂平。只要一个电话，无论白天黑夜、刮风下雨，他都会立刻背上药箱出发。
新圩村卫生所服务全村3656名村民，其中老年人有586人。为了更好地照顾老年群体，陈桂平为需要重点照顾的老人建立了专属健康台账，定期上门为他们测血压、血糖和送药。
九旬脱贫户廖兴娇患有强直性脊柱炎，行动不便，陈桂平十几年坚持上门问诊送药，出诊费、诊疗费分文不取。通往老人家的田埂小路，他走了上千趟。
新圩小学退休教师文兰秀也是陈桂平重点照顾的老人。2009年，文兰秀的老伴查出喉癌，术后需长期输液调理，陈桂平成了文兰秀家随叫随到的“家庭医生”。一年隆冬深夜，文兰秀的老伴突然呼吸困难，情况危急。陈桂平顶着刺骨的冷风赶来，对症处理后，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，直到老人病情平稳，才悄悄收拾药箱离开。那些年，给文兰秀的老伴看病，出诊费、诊疗费陈桂平全免，药费只收成本钱。
2017年，文兰秀去杭州住院，陈桂平夫妻俩主动揽下了照顾她老伴的担子。文兰秀的老伴离世后，陈桂平夫妻把文兰秀的日常放在了心上。从诊所到文兰秀家有500多米，每天晚饭后，小路上总能看见夫妻俩的身影。
文兰秀体质特殊，好几种常用药都过敏，陈桂平把她的用药禁忌记得清清楚楚。2021年，她腰疾发作下不了床，陈桂平每天上门推拿半小时，妻子文安华还把热乎的软烂饭菜送到床前。“他们不是亲人，比亲人还亲。”文兰秀总跟身边人这么说。
像这样被陈桂平记挂在心上的老人，村里还有130多位。
30年下来，陈桂平骑坏了16辆自行车，跑了12万多公里的路，背坏了18个出诊箱。乡亲们称他是“随叫随到的120”。
不让乡亲因没钱耽误治病
“我从贫困里走出来，深知没钱看病的苦。”这是陈桂平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。行医之初，陈桂平就和妻子商量好：对村里的困难群众、孤寡老人，医药费能免则免，能少收就少收。
30年来，陈桂平累计为6000多人次困难群众和残疾人减免医药费近40万元。有些困难户过意不去，给他送去鸡蛋、蔬菜，他总是婉言谢绝，“乡亲们信任我，我不能辜负他们。”
陈桂平的心里，不只装着乡亲们的病痛。
30年来，他个人累计出资17万余元资助贫困学生，并倡导发起成立新圩教育促进会，多方筹措资金40余万元，累计资助270余名贫困学子。许多受助学生考上了大学，有的还选择学医，用自己的方式回报社会。
“最近我正在积极争取为卫生所配备一台肺功能测试仪。”陈桂平告诉记者。
在长期的行医过程中，陈桂平发现，农村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的发病率很高，很多患者“走两步路就喘不过气来”。由于行动不便，这些患者很难去医院进行检查，有的患者只好拖着、扛着，最后把小病拖成了大病。他心里一直琢磨着，把设备引进来，让老人们不出村就能做检查。
2025年，陈桂平牵头组建了“医路护健康”志愿服务队，把村医、护士和热心村民聚在一起，定期举办健康宣讲和义诊——把高血压怎么防、糖尿病怎么吃、慢阻肺怎么养这些知识用当地方言讲出来，让老人们听得懂、记得住。目前，志愿服务队已累计培训村民8000多人次。
早些年，有人曾开出高薪请陈桂平到广东开卫生所，他想都没想就回绝了。“如果想赚大钱，一开始我就不会回来。”陈桂平语气平淡。
“3岁时，我失去右臂，是乡亲们帮衬着长大的。现在能为乡亲们多做点事，我心里很满足。”30年的坚守，陈桂平的根早已扎在了这片土地上。这些年，他带着志愿服务队走村入户，踏遍了村里的每一条田埂小路，把健康守护的接力棒传得更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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